• 魇界 - [故事]

    2008-03-29

    魇界  

    {} 红

     

      我独自走在无人的街衢上。午夜的天幕象一个巨大的黑场魔法屏障,遮蔽了月亮和所有的星星,看不见一点光亮,只有沉寂的黑暗。这黑暗似乎分外纯粹,没有一点杂质,又十分均匀,没有深浅厚薄之分,饱和度却几乎超越极限。这样明净的黑暗给人一种肃杀的庄严感,又带着莫名的敬畏和恐惧。引路灯在我左肩上轻轻漂浮,向四周散发出冷清但柔和的萤虫光。街衢两边的依塔式建筑此时与黑暗同样寂静,仿佛一座座失去气息的死城,只有一条条从层楼飘下来的酒旗让人联想到这是人类居住的地方。

      我要找一个人。她是个女子,她约我丑时三刻在此相见。天陌道,转角直行四百步。那里果然站着一个女子,冰冷的地面反射着寒点光,她却像火焰一样温暖迷人。那是个身着赤色霓裳的女子,衣袂飘然,笑意吟吟地向我伸出手。

      “……!”我惊喜万分地想叫女子的名字,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我诧异地发现,我想不起这个女子叫什么名字。那个名字已经在喉咙里,却跳不出来。我的脑子突然生痛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拉了一下,我马上要想到的东西被硬生硬生地拉了回去。而那女子还在静静地期待地向我伸着手,笑颜温暖如同黄昏。

      苍穹突然发出一阵巨响,仿佛被触怒的神的威严怒吼。

      我抬起头,看到不可思议的画面。一枝巨大的蔷薇划破苍穹,黑夜骤然被撕裂,仿佛割裂的伤口,那裂缝竟渗出艳红来。我张大了口想叫,却还是发不出任何声音。难道我已经失去声音?我心里一惊,但这短暂的恐惧很快就被更大的恐惧取代。那巨大的蔷薇在裂口尽头停住,仿佛一朵鲜花插在有红色裂纹的黑色纸面,花瓣无声无息地飘落,红无声无息地弥漫。一片片巨大的花瓣落下来,又变成正常的大小,然而那巨花似乎有无穷的花瓣,凋落的花瓣已经漫天飞舞,它却不曾少一片。渗出的红像无坚不摧的侵略者,迅速向四周扩张自己的势力,很快就使小半个天空变成了自己的领地。黑竟如无还手之力任由之肆虐。巨花已经隐没在红中看不清了。红及之处,所向披靡,瞬间吞噬了所有的黑暗。

      此时苍穹一片纯红,取代了原来的纯黑。那红排山倒海地向地面压过来,依塔式建筑在红的映照下显出原先隐藏在黑暗中的轮廓。酒旗也被染红,天地一切都被染红。忽然空气也变红了,视野之内全是红,再看不到别的东西。我仿佛处于某种红色的混沌之中,思维和身体都被红占据,红浸染了一切,无穷无尽的虚空中,只有这无边无际的红。我渐渐适应混沌中的红,由恐惧变为平静。我身体的感官都活跃起来,似乎嗅到熟悉的气味,似乎触摸到熟悉的温暖。这感觉很愉悦,但同时又带着不安,仿佛这红里隐藏着某种毁灭性的东西,一触即发。在这种摇摆不定的朦胧感觉之中,我看到了摇摆不定的朦胧身影。那个微笑的女子。

      女子向我伸出手,轻轻地唤着,“羿,羿……”她的红色衣袂几乎和空气飘然融为一体,但依然能分辨。她的面容在红色的迷雾中很模糊,但我感觉到她的笑颜温暖如同黄昏。我想向她飞奔过去,身体却动弹不得,像被什么固定了在混沌中。叫不出,动不了。我的头开始剧烈地疼痛。那女子朝我走来,雾却越来越浓,浓得化不开。我纹丝不动地忍受着锥骨般的痛楚,看着赤裳女子渐渐隐没在红色迷雾中。

      “羿,羿……”女子不断地呼唤,面容越来越模糊,声音却越来越清晰。

      “夕颜煞!夕颜煞!”出现了另一个声音。

        我猛地坐起来。红忽然消失.

    我大口大口地喘气,衣衫已经湿透了。额上的汗还在大颗大颗地往外冒,很快形成小溪流沿着脸颊流下来。头,还是一阵一阵地剧痛。

    “可恶!差一点就看到了!”我恨得想杀人。

    “你差一点就没命了。”绛翾冷冷地说。我无语,案上的香索脱落了最后一抹燃尽的尘。

    “降一下温。”绛翾扔给我一条拧干的湿帕。我接过捂在额上,微微抬起头,让清凉的触觉减缓绷紧的神经。

       顶梁的蜘蛛网破了一个大洞,缩粘成附满尘埃的长条,半悬着附在梁上,摇摇欲坠。屋内透光不足,昏暗逼仄。大片墙壁已经剥落了外层,裸露出暗褐色的砖层,完好的墙面则零零散散地分布着斑驳的霉迹。深山里的空屋,意识回到原来的地方,我的心稍稍安定了下来。

      “无序,完全的无序……”我的声音虚弱而衰颓,去那个地方消耗了我的全部精力。

      “我一进入那个世界就很自然地担任了、或者说切换成了某个角色,拥有那个角色的意识和思维,去做他原本要做的事情……但是,那个世界的物质形态以及逻辑,都与我们常识里的认知习惯有非常大的差异,比如在一片雾里,如果有人向你靠近,她的声音会越来越清晰,面容应该也是越来越清晰的,但我看到的刚好相反。那里的天空好像一个平面的实体,而不只是视觉的大气层影像。人好像同时活在三维和二维中。而我在那里根本无法自由控制自己。”

        我比划着向绛翾描述我的所见所感。他疾速记录了下来。

    ……

       

    (二)记忆

     

    黄昏。贸易区人潮汹涌。

    鹰纹石被打磨成光滑的地板,两旁的牌匾旗号层出不穷,裁衣铺、药行、当铺、食肆、客栈……林林总总的商铺随着脚步的挪动缓缓消失在身后。这里铸剑业非常发达,每隔十来家铺头就能碰上一家打铁炼铜的。街衢中央挤满临时摆摊的流动小贩,臭豆腐、冰糖葫芦、卤牛肉、纸鸢、风车、竹蜻蜓……应有尽有,补鞋的、算卦的、写联的……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
    投身于一片熙熙攘攘中,我漫无目的地随着人流涌动。倏忽之间,被一个行色匆匆的青衣人撞在身上,我险些以为银子要不翼而飞了,一摸,还在怀里。

    日头西下,不热,却有点扎眼。

    我要一串冰糖葫芦。”止步于一小吃摊前,我对蓄着山羊胡子的老伯说。

    老伯面无表情地抽出一串给我,动作麻利却有点机械。他的摊口还有个帮忙的孩子,那孩子给人的感觉同样有种说不出的怪异。

    “你儿真懂事,年纪小小就替父分担,你老有福啊。”我刻意跟老伯搭讪。

    “他不是我儿。”老伯找还我十六个铜钱,便决意不再多说一句话。他找钱的动作十分端正有礼,双手捧着铜钱恭敬地递给我,然而他的脸虽然正朝着我,脸上却毫无生气,眼神里有种平静的习以为常的空洞。

    那孩子默不作声地收盘子擦桌子,一举一动有板有眼,像在遵守着某种规范。他们的临时摊只摆了三五张方形小木桌,若干小板凳,此时生意清淡,只两张桌上留着先前客人用过的沾满残羹剩酱的盘子和竹筷。突然小孩不慎打烂了一个盘子,他竟没显出一点儿慌乱或惋惜,若无其事地继续收拾,末了才把地上的瓷碎片扫起来。而山羊胡子老伯自始至终没有回头,不加半句斥责,仿佛根本听不到盘子落地开花的声音。他只自顾前面的烧烤,透火、翻烧、涂酱,背后之事一概不管,似乎对那孩子有着过分的信任和放心。

    奇怪的世道。我啃着裹满冰糖的红枣走了。

     

    绛翾呢?好些时日没见过他了。我的头忽然又绞痛了一下,红裳女子的衣袂闪电般掠过脑海。自从和绛翾分开,我记得的东西就越来越少,我竟想不起分别以后的日子有多长,而我又是怎样度过的了。我似乎不缺钱,我的衣兜里总是有足够的银子,可以每隔三两天换一间客栈,偶尔喝些酒。至于平日除了喝酒还做了什么事,竟是一点印象也没了。

    我到底从哪里来?要到哪里去?这些扰人的问题,和绛翾在一起的时候,在脑子里纠缠得特别清晰,拼命使尽全身气力去寻求答案。现在那股执着劲儿消失无踪,一切变得无关痛痒。我又恢复了可能是本性的浪荡。

    这条街愈来愈令我惊奇。留心观察之下,我发现这是个极有秩序极度和谐的贸易区。偌大的集市喧嚣热闹、拥挤不堪,但竟然没有发生任何纷争。人人都谦恭有礼,即使发生意外事件也泰然处之,受到干扰的人不愠,引发干扰的人不怯。彼此相视一下,又继续各行其道。人们虽然用不同的声调说着不同的话,做不同的事情,但是他们的行为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一致性。犹如皮影戏里的画皮小人,只是衣饰角色不同,背后统一由讲故事的师傅用铁线操控着。他们和冰糖葫芦摊口的老人小孩一样,都在极度自觉地遵守着某种严格的秩序。

    每个人的脸都是平静的,没有痛苦也没有悲伤。这平静里又透着麻木和盲目,没有任何喜、怒、哀、乐、恶、倦。没有恐惧。没有期待。这是属于人类的表情吗?我甚觉匪夷所思。如果他们不是戴着面具生活,就是真正的行尸走肉。他们甚至可能没有思维,不需要作出判断,一切只是出于本能的反应。

    “惊讶什么,你原先也是这个样子的。”咽下最后一颗红枣,绛翾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。

    此时他身穿青衫手携纸扇,还束起了发髻,俨然一介书生模样。我几乎认不出他了。

    “他们没有记忆,所以没有感情。”绛翾刷一声打开纸扇,优雅如偏偏公子,“也不需要逻辑判断,所有的行为和反应都是本能。”

    千百年来的进化?

    看到绛翾,我的记忆力便恢复了一些。原先我们和这些令我惊讶不已的人一样,如傀儡般生活着却不自觉。但是某一天,我们觉醒了,惊惧自己活在一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世界。为了寻回失去的记忆,我们偷炼了禁忌的黑魔法,盗取了藏在大祭司博物馆的时间轴,进入了传说的魇界。

    根据博物馆的古书记载,相传魇界是一个神奇的境地,那里有我们失去的一切,我们珍爱的人和物,我们的过去和未来,我们的轮回的前世和他生。现世的自然体制并不是完美的,它的漏洞使得总有一些人会觉醒,被世人视为异类和疯子。觉醒的人们经历研究和挣扎后,不约而同地去寻找魇界。古书上说,先人终于找到了进入魇界的方法,并记录了下来,但是当时进入魇界的先驱者,没有一个活着回来。于是其他的觉醒者便把进入魇界必须用到的黑魔法列为禁忌之术。

    大祭司博物馆守卫深严,由机械的傀儡护卫机械地执行着严密的守卫程序。我们是如何进入如何盗取,又如何修炼黑魔法,那些过程我不记得了。虽然我和绛翾同为觉醒者,觉醒以前的事情同样一无所知,但我的记忆力比他差很多,觉醒后的一切也记得不多,我的记忆混乱而且时好时坏,只有跟绛翾在一起时才变得稳定和强烈些。

    “我们好像正在被通缉吧?”我突然又想起了一些东西。不错,我的无名指已经嗅到危险了,它微微地颤动着,周围的气场明显发生了异样。

    “你该不会连这个也忘了吧,看来没有了我你可真是没法生存啊。”绛翾轻佻而傲慢地笑了笑,暗运腕力旋手挥扇,随扇飞出一根银针向我刺杀过来。这个在外人看来文质彬彬的书生,竟在纸扇里藏了暗器。

    我一惊,银针从我发梢穿过,身后有什么东西应声倒地。

    傀儡追捕者。是个潜到我们身边的探子。

    “和你在一起我才没法生存呢。看你招来了多大麻烦。”我警惕地看着把我们围在中央的一群傀儡追捕者。他们的速度比我想像的要快,探子才死,他们就倾巢而出了。

    我以为经过乔装后已经甩掉他们了呢,没想到还是跟上来了。”

      

    (三)铸剑者

     

    我们背靠着背,面向步步逼近的傀儡群。

  • - [故事]

    2007-10-01

    亲爱的,如果这里是我们的坟墓,你想睡在右边还是左边?

    如果你做我的床,我睡哪边都可以。

    我想做你的被子。

     


          虽然我们要为夏天道别,而那将肯定是一个冷清的夏天,但我会把我的爱,我的梦都寄给你,每天一封信,用吻封缄。

        让我们约定相逢在九月。

        用吻封缄。
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〈1〉   

       他是个邮差,每天骑着脚踏车穿梭游走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深处,把千里之外的问候祝福喜丧捷报塞进公寓的邮箱或者公司的值班室。一份平凡但没有平凡得失去意义的工作,他并不讨厌,也说不上喜欢。

        天陌道十三号的转角,是他最喜欢的路段,那里有一幢上世纪初遗留下来的法式建筑,其实是一阕辨不清面目的断壁残垣,只钟楼的轮廓依稀可见。然而这让他着迷。

        每天清晨,东方破白晨曦微露的时候,一群白鸽准时从段缺的钟楼顶飞过,在半空盘绕几圈,又继续向南方前进。他想那些一定是信鸽,它们和他有着相同的使命。他向着天空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,和他的鸽子同事打招呼。鸽们无暇回顾,转眼消失于远方的大厦顶。

        他并不介怀,口哨转而变成轻快的流行调,尾架上的帆布袋随着车轮的磕绊颠簸成一曲和歌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〈2〉

        我二十岁之前一定要看到雪,我一定有办法看到。十九岁的我如是说。那时我的神情如此笃定,冷静而睿智。天塌不下来,地不会裂开。我勾一勾无名指,就会有凌空的樱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漫天飞舞。伴着飘雪翩跹,轻若鸿毛。我一直确信我是个一流的巫师。最出色的。

        安安的表情是最有力的证据。充满信任和期待的眼神,温暖如同黄昏的微笑,她总是我最忠诚的支持者。在黑暗得看不见黎明的绝望里,安安是唯一的曙光,我最后的等待。即使灵魂忧郁得无法呼吸,心脏被蛆虫啃噬,血液胀满沼臭,皮肤披着厚厚的垢甲,我仍然坚守着最后一道防线。我很难过但是我从来不哭泣,我说过我不会再为任何人流泪,因为没有人值得。除了安安。

        胜利一定是属于我们的。我心里默默地说。

        我发不出声音,我的舌头已经腐烂了,眼珠也龟裂了,颧骨只剩下半边。我承认我的处境很恶劣,但我并不害怕,真的,我发誓,我心里面没有恐惧。我反而极度亢奋,这仿佛是我一生中最勇敢的一次,义无返顾地抛却了一切的怯与杂尘,没有任何退缩,只为了一个信念。
       
        安安。安安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〈3〉

        因为一次偶然的过失,他的生活起了小小的波澜。他把一封信弄丢了。

        那是他当天要送的最后一封信,他拿着信一边走一边看一边抱怨脚踏车爆胎。原先他只是对信封上的地址感到惊奇——天陌道13号可德教堂,送了五年信的他很清楚,根本没有可德教堂这个地方,而收信人的名字也很奇特,叫朴鲒可娜。

        然后他觉得手感很奇怪,信封里似乎装着什么异样的东西。他忍不住把信举起来,对着太阳仰看,希望阳光穿透其中的秘密。

        他忘了自己趴在海湾大桥的栏杆上,当他快要看清信封内物品的轮廓的时候,沿着信封的边缘他看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归剿鸽群向他飞过来,他条件反射地挥手吹口哨——然后一声尖锐的凄厉的惨叫伴随着急促的刹车声结束了一切。

        他回过头,看见面一颗目模糊的头颅和一地蔓延的鲜血。

        他忘了自己像木鸡一样站了多久,忘了现场混乱和堵塞了多久,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两手空空。而栏杆外的海面依旧浑浊平静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〈4〉

        无数个黑夜与白天的交替,无数次冰钻骨与火灼肉的折磨,这些道貌岸然的执法者,他们以神的名义将我定罪,却用魔的手段对我施刑。让痛楚来得更猛烈些吧!疼痛让我清醒。我不可能屈服的,每一次变本加厉的极刑,只会使我的意志变得更加顽强。

      我已经无法感光,却坚持相信自己一定可以看到雪。那是来自灵魂深深深处不死的信仰,如此莫名,无法言说,却不可动摇。我感觉到他们的鄙夷与厌恶,连一个小小的狱卒也自命清高地对我吐唾。我可以想象我的外表在他们的眼中有多么不堪,我全身没有一块完整的骨头,皮和肉模糊成一团一团,毛发和脓疮纠结成块,积血干涸了又流出来,散发着腐朽的腥臭。

      但我不觉得自己丑陋,这种形式上的不完美,正好让我接近一种本质,接近某种真实。完美是一个恶心的名词,完美,某程度上意味着远离了真实。而真实才是接近本质的美。如蚍蜉般愚莽盲目的俗世人啊,又怎能理解和接受与常规不同的形式美?

      我为自己作为独一无二的个体而感到骄傲,是的,有生以来,我觉得这一刻的自己是最美的。

      安安呢,她会明白我的心情吗,她能理解我的思想吗?也许她与俗世人一样无法理解,但是她一定会尊重我的选择,她会对我说,你喜欢就行了。

      安安,他们都当我是疯子了,你和一个疯子在一起,不怕他们说你也疯了?

        别人说什么很重要吗?安安微笑。安安的笑容温暖如同黄昏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 〈5〉
       
      他去天陌道13号打听了很久,和他预料的一样,找不到信封上写的可德教堂。丢信的事他没敢让领导知道,但他对自己的失职一直耿耿于怀。他决定写一封道歉信给那封信的主人朴鲒可娜,告诉她(他已经从娜字把朴氏断定为女人了)事情的始末。他作为信使,非常理解一封信的丢失可能造成的误会与影响甚至灾难。他要让她知道,并非别人不寄信给她,实在是出了枝节。

        当他把斟酌了许久的道歉信塞进绿色邮筒,突然感到有些可笑,他明明很清楚地址不存在,信一定会被退回来的。然而他心里还是轻松了很多。

       他渐渐忘了这件事。直到某一天经过海湾大桥又看到鸽群飞过,才恍然想起,那封信居然没有退回来。他打了个激灵。难道寄到了?还是说,有另外一个邮差和他一样冒失?

        为了求证自己的猜想,他分别在不同的时间里重复寄了很多封同样的信,这些信无一例外地没有退回。原来真的有这样一个地方,为什么我找不到呢?他重新努力了一遍,千方百计地用尽一切手段。依然未果。

        最终他放弃了尝试,任由可德教堂在他心里成为一个谜。
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〈6〉

        我从小就很习惯疼痛。那个叫做爹的人,可以一巴掌把我煽倒在地上,然后拽着我的头发把我拖进没有窗户的房间。随着嘭的一声巨响,整个世界都陷入了黑暗。所以我也很习惯黑暗,以及缺氧的空气。有时我会依赖那个窒息的密闭空间,它给我一种很宁静很安全的幻觉,甚至,很温暖。

        我渴望沉溺在黑暗里,在温暖的幻觉中死去,永远不要复活。永远。

        血的味道很熟悉,温热,粘稠,渐而变得腥臭。我无力阻止他们把我的皮肤划损,正如我无法阻止血从伤口流出来。三个孩子合成的暴力和一个大人一样,让疼痛和屈辱烙印成深刻的记忆。他们骂我是野孩子,把我推进粪池里。

        我是很想死,但我不想死在这么臭的地方。很艰难地爬出来,跌跌撞撞地想找一个干净漂亮的地方结束生命。不小心撞在一个老太婆身上。好了,这下不用我自己动手了。

        哎哟,孩子,怎么弄成这样啊?掉粪坑里啦?这么不小心……老太婆抓着我的双臂啧啧叹叹。原来是村里瞎了一只眼的龙婆婆, 全村除了我,她是第二最受人欺负的人。哎,快走快走,去洗洗,她拉着我,一脚深一脚浅地往水井方向走。

        衫裤也解下来,冲冲身……她一边往我身上倒水一边替我擦,下次可得看着点儿呀,你又不象我老婆子看不清……

        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了……陌生的触感,像血一样有温度,流进嘴里,也是咸咸的。后来我知道,那是一种无色的液体。

        忽然之间,不想死了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〈7〉
          
        他有时会想起那个叫做朴鲒可娜的女人。她会是怎样的女子?有着如何的声线与容颜?

        好奇的开始,也意味着幻想的开始。

        他在心中虚构了一百种可能,经过用排除法进行的一系列海选初选复选初赛复赛决赛,他决定让朴鲒可娜成为一个优雅的女人,有着艳红的丰满的唇和立体的深邃的眼窝,睫毛很长,脸的线条清晰并且流畅。

        他对他的工作依旧是不热衷也不排斥,习惯在脚踏车踩到天陌道十三号转角的时候停下来,盯着遗址一般的法式建筑出神几秒。遇见鸽子兄弟照例打招呼。生活像白开水一般实在,也像白开水一般无味。

        闲暇时拼凑一下朴氏的衣着品行,倒也添了不少乐趣。

        朴氏的形象越来越丰满,头戴插着羽毛的麻线帽,身着群摆撑得像灯笼一样的千层纱绸的礼服,带着白色的手套,腰肢像柳枝一样纤细,身体是轻盈的,喜欢露出狡黠的表情,静若处子动如脱兔,笑起来像精灵一样迷人,不笑的时候又像尤物一样诱人。

        他甚至把她的素描肖像画了出来,虽然旁人不以为然,他对自己的杰作是很满意的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〈8〉

        我对食物有一种本能地想占有的冲动,并且害怕失去。最大限度地攫取食物,最快速度的咀嚼,咽下,感受胃部被充实,获得一丝短暂的安宁。我的胃总是饥饿。我的皮肤总是饥饿。娘,娘,为何不肯抱我……为何排斥碰触……因为我是肮脏的孩子吗?

        终归是淡薄。命里注定的隔阂与疏离。

        我没有感觉被遗弃——

        阿婆,我长大了,我终于长大了,我拿到自由匾了……我带你离开这里好吗?我们去很远很远的地方,听说那里可以学巫术,我学了巫术就没人敢欺负我们了……

        阿婆,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。也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我。阿婆,你相信我,我一定可以变得很强很强。

        阿婆我们快点走吧……婆婆你怎么了?婆婆……

        婆婆!婆婆!

        阿婆……

        ……

        又是热热的感觉。第二次,舌尖浸渍了咸咸的味道……怎么这种液体里还有苦涩的……为什么你要离开我?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 〈9〉

      再次经过天陌道13号转角的时候,他一瞬间有点恍惚。那座剥落着皮壳的班驳碎裂的历史遗迹,看起来那么像一座教堂。在它年轻时,牙齿没有松动头发没有脱褪的时候,必然是英俊得美仑美奂的王子型建筑。

      在那光洁典雅的廊道上,应该有一位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款款地走出来,深深地向他微笑。而他会径直踏上去,左手持在腰后,右手贴在胸前很绅士地颔首,然后躬下身,轻轻吻她的手背。

      他仰起头注视她的脸,她明亮忽闪的眸子仿佛在说,我等你很久了。他的眼睛诚恳而真挚地回应,是的,我一直在找你。
       
      “有些话我一定要告诉你。”他紧紧抓住了她的手,“其实我……”

      嘟——

      一阵刺耳的城市噪音打断了他的遐想。他转过半边身,看到的士司机压抑不住的一脸想踩油门的冲动,以及尾随的一整条街的愤怒。原来他已经成为罪恶的蝴蝶效应的源头了。

      ……其实我怎么了?他搔了搔后脑勺,把脚踏车挪靠路边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  〈10〉

      当褐色黑色的风灌满我的长袍,当思念席卷满地黄叶,眼角和喉咙都变得干涸,我知道那是一个提早降临的冬天。云层聚集着悲伤和苍凉,以不可抗逆的磅礴姿态压向地面。

      天下苍生无可遁逃。而我只有满目疮痍。

      那是我有生之年所经历的最寒冷的一个冬天。冰霜长成瑰丽的晶体,美得让人产生看见火的幻觉,却在瞬间使人血液冻凝而死。没有谁敢用手去触摸一朵姿态暧昧的霜花,万物都在瑟瑟发抖。

      我的指尖却在咫尺之间。生存还是毁灭?

      时间没有因为这种抉择的艰难而凝固。那朵花飞快地生长着,怒绽着。娇艳欲滴。它象一个妩媚的女子,恣情放荡地向我舔过来。

      嗖!一道疾厉的剑气倏地闪过,电光火石的瞬间,妖魅的冰晶化成了水汽,在不甘的哀号中皈依虚无。一枚银色的发簪功成身退地悬浮在半空中。

      我不会感激你。我面无表情,声音比空气更冷。

      她莞尔,并不计较我的淡漠。我的发簪淬了龙胆绿,致幻晶体一碰到它就会马上瓦解。她一拂袖,那个精致的饰物便落到我面前。

      许久许久的沉默与寂静。我终于缓缓伸出手,握住了那一簪银白,我生命中最初的、也是唯一的温度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握紧拳头,那种温度又在脉搏里涌现,手心忽然长出无穷的力量和希望。

      安安。安安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〈11〉

      偶尔经过一间音像店,他被扬声器里传出的旋律吸住了脚步。经典的奥斯卡电影金曲,Sealed With a Kiss,老男人有点刻意地扭曲的声音带出无限伤感。

      他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首歌,然而这次的感觉有点特别,似乎歌里注入了某些新的东西,也许只是因为版本不同?

      午休的时刻,音像店冷清得像殓房。难得有个过客在门口停驻,老板忙不迭地重复播放同一首单曲。

      站了十分钟以后,他买下了那张CD。

      回到家,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,插上音响电源。弹出,放光盘,进仓,播放。第十六首,Sealed With a Kiss。按下重复键。

      展开歌词,前奏刚好结束,歌者的声音适时地响起。

      'Though we gotta say goodbye for the summer
      Darling I promise you this:
      "I'll send you all my love every day in a letter
      Sealed with a kiss"
      Guess it's gonna be a cold lonely summer
      But I'll fill the emptiness
      I'll send you all my dreams every day in a letter
      Sealed with a kiss
      ……
      随着一行一行的英文印入眼帘,他泪流满面。

      一股无法言说的忧伤狠狠地攫光了他大脑里的氧气,毒一般倾进五脏六腑,渗入骨髓。突如其来的难过排山倒海地压下来,强韧的神经纤维忽然不堪一击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 〈12〉

      我看见了最美丽的朝霞。七种光与色糅合成若梦若幻的仙境,让人不惜粉身碎骨也想抵达彼岸。传说众神居住的地方,便是这般。恢弘。辉煌。圣洁。

      太阳如同一位新继任的王,缓慢而沉敛地步出殿堂,柔和只在外表面,内核射出万丈光芒。

      我忍不住憧憬一种明亮的未来。

      我想,至少,我要和安安一起看一场雪。

      彼时——

      安安很惊奇地眨着眼睛,你没见过雪吗?太不可思议了。在我的故乡,每年冬至都会下雪。

      安安,世上有这么多地方,怎么可能每个地方都一样?我住的村子,一年到头都很冷,但是从来不下雪

      你很想看雪吗?

      是。

      明年冬天去我的故乡看吧。

      好。

      我时常疑心她是个天使,虽然她没长翅膀。我固执地相信,这个天使是神赐给我的光明。我已经在黑暗里蛰伏太久了。

      我的安安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〈13 

       他不是一个容易遇溺的人。他不习惯让自己的心一丝不挂地投入某种情绪,凡事总留余地。然而这一次他陷得如此深入,竟至无法自拔。就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跌入海里,只能不由自主地往下沉。他甚至挣扎不了。

      他匪夷所思地为一首老歌献洒了懂事以后的第一场泪雨,此后一发不可收拾。泪腺像恶性肿瘤一样疯长,发达得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。他无法控制那些空穴来风的忧郁和莫名奇妙的感动,眼帘极轻易地溃堤。仿佛上辈子积欠了谁的泪水,要在这一生补偿性地流光。

       他开始癫狂地思念一个女人,一个严格意义上说不确定是否存在的名字。以及一个迷幻剂般的废墟。 

      歌与女人,他忖度二者之间必定存在某种隐晦的联系,但他总捕捉不了在残缺的记忆中纠缠不清而又转瞬即逝的线索。他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。

      他租回上世纪八十年代同名的奥斯卡电影来看,企图从中觅到蛛丝马迹。结果只是加速他的崩溃。电影的内容他一点没看进去,却在插曲响起的时候悲恸得不能自已。他居然拿遥控器按快退,设置了重复播放帧段,对着电视屏幕从日落坐到天明。

      他严重地依赖上那首歌,像吸可卡因一样。毒瘾发作时,他的内心坍缩成一个巨大的黑洞,浩瀚荒芜的空虚和来历不明的恐慌让他呼吸困难。他想起一句电影台词,死不是最坏的事情,人生最坏的事情是脆弱。他未曾预料自己竟可脆弱至此。 

      只有当熟悉的旋律响起,他才渐渐抵御寒冷,平稳吐纳。一首掀起巨浪的歌颠覆了他的一切,又在他即将被摧毁的时候,予以他最悲悯的救赎。如此矛盾的存在,不幸成了他唯一的药。 

      他无法遏止体内某种饮鸩般的冲动,他祈求化做其中的一个音符,永远寄生在那段旋律里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14

      当一朵笑靥在你的脸上绽放,仿佛世上所有的花都已盛开。

      忘不了,你的声线。天籁深出传出悸动的唯美与温暖。你若恻隐,便展开喉咙,为我歌唱。 

      安安,我时日无多了。可是你不知道。你不知道。

        黑魔法的反亟力量超出了我的预计,我快要控制不住了。 

        冒险地触犯禁忌,放弃控制自己思维的权力,忍受自己对自己的背叛,在枯寂苦臭的古井里修炼,每一道障碍都被我视为草芥。那么用心,竭尽所能地施展,只因为你说过,你喜欢我旖旎的魔法。  

        然而现实总是有点出人意料。结局不是我们所预想的。其实一切都不曾在掌握之内,尽管我一直以为自己可以把握。我一直以为,我自己控制住了自己。

        直至天上响起巨雷,山风阴暗逼仄,执法者在云雾中现身。身披紫袍手执权杖的大祭师默默念起离身咒,我的灵魂被勾了出来。被吸入那虚空的狱笼里。我的魂魄被一种异质蚕食。意识每日逐渐麻木。 

        我一直等待我们重遇的一天。我的魂魄每一秒都在消失,像倾泻的沙漏,像蒸发的眼泪。然而我残存的意识总是让它生出新的力量,不断填补那些缺失。瞳仁里的那点焰火,顽强地不肯熄灭。血一直留不干。 

        黑魔法如此神奇,怪不得会被列为一级禁断巫术。只要我的执念不死,我的灵魂就无法被完全降解,即使用最强的熔魂术。原来黑暗的魔法可以令人得到永生。 

        一边流失,一边修补。我的魂魄。

        我并不在乎等待。只是这虚空令我迷惘并且恐慌,它如此无色无相,却又如此无所不在。真实与虚幻彼此交叠,影影憧憧教人辨不清,然后互相浸淫渗透,直至水乳交融,浓得化不开。

        记忆忽然无限清晰。忽然又无限模糊。 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 (15)

        他开始往同一个地址寄信,如歌里所唱,每天一封,还不忘记在信封上留下一个Kiss。收信人:朴鲒可娜。 

        他确信自己与这个女人有莫大渊源。 

       “呃,我知道这种举动很唐突,请原谅我的冒昧,再次打扰你……” 

        他的心情竟然随着写信这种行为迅速平静了下来。仿佛当初的惊涛骇浪不曾出现。他不过是忽然想写信给某个素未谋面的朋友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16 

        我从一场噩梦中惊醒,我从不知道破碎的灵魂竟也会做梦。意识里的血液停止了流动。呼吸却顺畅起来。

        如果我的头颅还在,我应该满脸虚汗淋漓。如果我的身体还在,我应该会感到刺穿脊梁的寒凉。那个梦如此惊悸,我仿佛感觉到自己加速的心跳。

        近在咫尺,却遥不可及。我的安安。 

        我用尽了全部气力伸出手,只差一步,就在眼前,却无论如何碰触不到。当我决定放弃,那个幻影又主动向我靠近。我再伸手,她再远离。如此反复。 

        经历无数次尝试与挫败之后,我突然觉得很累。

        疲倦。虚脱。 

        只是幻觉吗?一切都是海市蜃楼?我的魂魄突然加速熔裂,我的修补速度跟不上它的消失速度。 那点光开始缓慢但毫不迟疑地暗淡。

        安安,我等不下去了。 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 17

        “嗨,你知道吗,我们部门有个很有趣的人,他每天都要背着一袋石子去送信,送一封扔一颗,哈哈,他不会算术,怕自己送少了……” 

        他写信的内容变得丰富起来。再没有一开始的拘谨与害羞,信里的他是如此健谈又幽默,仿佛对着一个相识多年的老友,他总有说不完的趣事和怪主意。

        这样的生活平静而美好。

        每天一封信,用吻封缄。 

        与世无争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18

        虽然你没有说出口,但我知道那是一个承诺。你的神色传达了一切。为了一句没有声音印证的诺言,我在黑暗中匍匐了五千年。

        但是—— 这一切都是真的吗?

        我每晚倚在月光下,仰望蓝色的星辰。我期待夜空下起纷飞的鹅毛大雪,照亮眼前的视野,温暖如同日光。然后安安撑着屏障向我走过来。

        安安的笑颜温暖如同黄昏。

        记忆如此真实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19

        他在某条路上渐行渐远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20 

        它们跟我说这是个笑话。那些黑暗中的虫豸和幽灵。

        从来没有什么安安!它们裂开嘴对我嘲笑。

        我的感觉不会骗我!我的记忆不会骗我!我大喊地举起拳头,你看,这是安安的发髻——雪花的形状,所以我一直觉得雪是最温暖的东西。

        哪里有什么发髻!全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!它们笑得更恣意更忘形了。

        张开手——发髻呢?怎么不在了? 我忽然害怕起来。我从没感到如此巨大的不安。

        真的不曾存在吗?那些笑颜,那些眼神,那些表情,那些窥视,那些回应,那些暗示,那些愉快而含蓄的默契,那些装作擦肩而过的接近—— 

        都是我用魔法捏造出来的吗?

        你走火入魔了!它们张开血红的大嘴,露出参差不齐的巨牙,无比欢畅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21

        把快乐和希望押注在一个用纸牌构筑的王国里,是非常危险的事情。某天他终于意识到这一点,当同事把一箱信捧到他家里。

       “你家还真难找,唉,都怪你从来不跟大伙混,没有兄弟知道你住在哪里……”同事气喘吁吁地放下箱子,“这是别局的伙计送过来的,他们局前段时间好像出了什么乱子。”

       “真倒霉,怎么轮到我值班呢,我说等你上班时再拿得了,上头非让我按工作守则办事。这箱可沉了……”没有盖的纸箱露出熟悉的信封。

        同事自顾说着,没注意到他脸上的异样,“我说老兄,你不会用互联网吗?你朋友换地址也没告诉你啊?”

        他说了声谢谢,把箱子搬进屋里,然后很自然地把同事当作空气关在了门外。

        同时把同事的嘀咕也挡在了门外——“这家伙,这么多年还是这么自闭。” 

        他急急地把纸箱倒翻,信滑了满地。熟悉的信封,熟悉的邮票,熟悉的笔迹,每一封都写着相同的字——天陌道13号可德教堂,朴鲒可娜亲启。

        空白处的红盖印格外醒目——查无此人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 22 

        我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。然而这个世界一直存在我所不知道的盲点。隐藏在暗处的裂缝忽然疯长,疾速深入中枢,网状辐射。轰然—— 

        崩溃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 23

        有些答案你宁愿永远都不要知道。你竭力追寻的真相一旦真正呈现,是否如你所想?若否,何不让它随风飘去?

        他趴在海湾大桥的栏杆上,凝望远处的地平线。他身上仍挂着信袋。

        当一切沉淀下来,只剩下生活。

        其实本来也只有生活,不是吗?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24

        在意识消失的尽头,我忽然明白,黑魔法之所以被禁,因为它使你获得强大力量的同时,蚕食和异化你的感知。每一个练黑魔法的人都会像蚕一样吐出丝困住自己。最终在自己造的茧里与世隔绝地永生。或者永灭。

        如我—— 

        最后一抹流沙滑下来。焰终灭。

        It’s the end. 

        而——安安——她存在过吗?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    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 (完)  

     

     

       我用花埋葬那些夏天的祭日—— 

          谨以一纸死灰复燃的情绪,悼念我的二十岁。以及我所剩无几的青春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  • 阿瑟奴女王 - [故事]

    2007-06-16

    女王陛下回来了!

    阿瑟奴族人民欢天喜地,杀猪又宰羊。全城轰动,载歌载舞。胜利的号角响彻天际。

    女王就是女王,每次出征都凯旋而归。这次面对的敌人是一衣带水的邻族天羽部落,战死的尸体漂满整条犁水,血染成奔流的红。天羽部落久居天羽山南郦,盘踞成雄,虽是个羽翼未丰的新族群,势力却不比古老的阿瑟奴部落弱。

    阿瑟奴族连年征战,战斗力透支,士兵疲惫不堪。但阿瑟奴女王是百战不怠的。打败对手是很自然的事,阿瑟奴人民习以为常。照例的欢庆巡游,女王的仪仗队浩浩荡荡地穿过街道,两边挤满了情绪高涨的忠实子民。人们把帽子扔向半空,高呼女王万岁。

    十几人抬着的华丽床座上,轻纱帷帐恰到好处地卷起,女王微笑地向大家招手致意。乐手扪在队伍前奏着欢快的曲调,身体随节奏摆动。整个城市沉浸在一片忘我的汪洋里。

    今天的女王好象有点不同。更漂亮了?容颜倾城,神色收敛,一如从前的盛装,却给人别样的感觉。没有人说得清这种异样是什么,也很少人注意到女王的异样。

    是的,没有人看得见,女王瞳仁里的绝望和悲哀。没有人嗅到空气中薄凉的味道。没有人会怀疑,如此骄傲笃定的笑容是装出来的。

    简陋的奴隶群居营里。

    “什么!天羽族的射手已经占据了犁水北岸,准备在今夜度江?!”奴隶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    “我在犁水听一个受重伤的下等兵说的,他还没说完就断气了。”奴隶乙。

    (完)

  • 无题 - [故事]

    2007-06-10

    她盘着蓬松的发髻,两鬓的碎发随意地飘下来,给人的感觉却很精致。

    棕褐。和她眼睛的颜色一样。

    “知道吗?我有个朋友和你长得很像。”我对她微笑,试图引起她的注意。

    然而她并不理我,神情很专注地朝着某个方向。

    “我的朋友是个混血儿,她当平面模特儿四年了。不过我没见过她拍古装的题材。如果她换上你这身打扮,一定和你一模一样。”我保持友善的笑容,不介怀她的漠视。

    “你们真的太像了,鼻子嘴巴都一样,手指也是修长洁白的,连指甲油都是同样的绛紫。”

    她还是没有反应。我发现,她的瞳孔是没有焦距的,仿佛陷入了一千年的沉思。她的衣领很宽,肩稍稍露出来,圆润光滑,锁骨很迷人。身段很好的女子才适合穿这样的衣服。

    这种款式……我以前也想过……

    “我们约好去温歌华旅行,机票都买好了,可是我临时有事做。她生气了,要一个人去。我求她原谅我,发誓下次一定陪她去。但她不理我,手机关了,家里的电话线拔了,MSN不上线,E-mail 也不回。那天我特意去机场截她,我一直跟在她后面,她没有回头,我求她看着我,她装做没听见,只拖着行李往候机室走。”

    “我应该跟她一起去的,那样现在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。”我自顾自说,“那天我被保安拦在入场线外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。以后我再也看不到她了……”

    她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动作,两臂环在胸前,左手五指蜷曲,右手微张拇指向内。樱唇轻启,瞳仁空洞,并不为我的故事所动容。

    “你知道我多后悔吗,我应该跟她一起去的,我真的很后悔……”我凝视她,祈望从她的脸上看到宽恕和理解,纯粹的怜悯或者同情也可以。然而她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根本不理会外界的事物。

    “请你看着我……听我说好吗?”我摇了摇她的肩。我仿佛曾经说过同样的对白,在机场。

    她一动不动。

    “请你看着我……为什么你们都不理我……”我难过得想掉眼泪,手加重了力度。

    她的发髻被我摇松了,满头棕褐长发披散下来。然而她还是不说话,也不看我。

    “请你看着我……看着我……看着我……”我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,狠狠地晃她的身体。

    她的衣服被甩开,头颅掉到地上,发出咚咚的声响。洁白的肢体一节一节地塌落,滚滑。

    满地狼籍。

    我突然重重地跌坐在地上,浑身无力,呼吸困难。

    猛地一个激灵。医生的话回响在耳边,“这是间歇性人格分裂症,只要按时吃药定期做治疗,病情就可以得到改善……当然,要避免触景伤情的事物,以免刺激你的……”

    我想起来了,我的女朋友已经在去温歌华途中因飞机失事而丧身。我是个服装设计师,这套红色的古代仕女服是我为她准备的礼物,想等她回来再次向她道歉。而我的朋友们为了缓解我的思念,特意为我订做了一个以我女朋友为摸版的真人玩偶。

    ……

    我看着遍地不堪的凌乱,失声痛哭。

    (完)

  • from sarah with love - [故事]

    2007-06-05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    淅沥淅沥。

    水帘沿着玻璃徐徐下滑,女人的脸模糊在潺潺的流淌中。

    夜。昏暗的车厢,褐色沙发,妖娆的女人。貂皮披肩,丝绸紧身裙,发髻优雅。装容的精致掩饰不了神情的落寞。

    雨总是轻易冲刷掉记忆表面厚厚的尘,往事一层一层被洗出来。

    很多年,他们是知己。她以为会一直如此。

    她走近车窗,十指贴上玻璃。同样的情景,许久许久以前,她也是这样看着窗外。那时她还是个孩子,眼里充满兴奋和好奇。她看到他,棕色卷发的小男孩,夕照的余辉在他脸上打下金色的反光。他刚抬头看她,身边的大人一手提着行李一手牵着他,急急地往列车门走去。

    在车上,他们碰面了,两人很快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。他们在车厢里玩塔罗牌,坐在窗台上聊天。彼此间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
    多年来他们一直互相联系,保持朋友关系。直至他对她的感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,而她认为他不适合她。

    她重游故地,想起往日种种。

    下车了,她的父母把要把她带走。她一步三回头地看着他,而他站在远处对她微笑。他的面容越来越模糊。

    她走过深秋萧瑟的廊道,忽然狂风扫起满地落红。她的心也如这残花哭泣。他得到她的答案后,很伤心地离开了她。当他身边出现了另外一个人,她才恍然察觉自己内心真正的感情。她早在不知不觉间爱上了他。然而一切已如眼前所见,物是人非。熟悉的月台,只是已经没有了他们儿时的足迹。

    那时的她如此勇敢而执着,走了一段距离后,猛然挣脱母亲的手,飞奔地跑回去找他。然而月台上哪里还有他的影子?她低着头靠在墙上,难过地擦眼泪。倏地窗台上探出一个脑袋——他正惊喜地对她笑!

    她无法形容失而复得的愉快和珍惜,并排坐在窗台上,她轻轻吻了他的脸。而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她察觉不出的异样——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吗?

    他们手牵着手走,说说笑笑地向列车走去,那是他的下一站。她已经抛开一切,决心跟他一起体验冒险刺激的旅程了。

    然而小孩子的愿望总是难以实现。当他们安心地靠在一起闭眼歇息,等待列车的启动——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找到了她——显然一切挣扎都是徒劳的,她父母可是急死了,那个戴着警帽的高大男人毫不留情地拽走了她。

    记忆如此清晰,仿佛一切就发生在昨天。她忽然抬起头微笑了。她决定写信给他,像他们小时候做的一样。那时他们总是充满期待的打开自己的信箱,而结果从来没有让他们失望,里面总是躺着对方的信。

    她决定寻回她失去的爱,一直存在却擦肩而过的爱。她会写信给他,她不再欺骗自己,她会把自己最真实的感觉告诉他。每天一封,信末署着—— from sarah with love

    当他打开信箱,一定可以像儿时一样惊喜。她一定可以挽回他的心的,她的手心握紧了笃定和胜券——很多年前的那张塔罗牌——象征爱和希望的XXX 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完)